第二十章 天空是泣血的眼睛，密密麻麻盯向他离开的方向

    大雨滂沱，院门前的红灯笼被肆意颠簸，在黑雾里变得冷寒。脚边的猩红蔓延开，狂风把血腥刮进鼻腔。

    五具尸体。

    携凌乱的喜服站在他们面前，怔怔地抚去一人面上污发，赫然是才道别的旧友。

    原来那阵巨响是倒地和死亡。

    李晟寒捂住被踹的腹部站起身，见林烨白不顾暴雨移向院外。

    一阵电闪雷鸣，天边红光乍现，雨幕覆盖中，眼前近一片朱红。

    蝉声消失殆尽。当雷雨降临，蝉总是撤离得最早。

    方才那声巨响就在门口，无法忽视。

    李晟寒微狭眼眸，想上前去，却又看见另一人身影。

    似是漫不经心，又是随意返回，温润的公子着白衫，伞下表情尽是惊异，目睹了新婚命案的第一现场。

    李应琛目光移向蹲在原地的新郎官。后者抬起头，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“吓——林公子！”

    这声惊叫唤回了林烨白的神思，眼神逐渐聚焦，这才看清眼前人。

    嘴唇微张，却是大脑空白，什么也吐不出。

    他还未找回身体的功能，李应琛身后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知何时，一大帮人围聚过来，个个皆是大眼瞪小眼，手中提灯，目光集聚在衣衫褴褛的新郎身上。

    “你听说没？前些日子，林烨白！新婚夜，门口！”

    ”门口怎的？”

    “啧啧啧，死人啦！”

    “啊！”

    “五具尸体！发现的时候，新郎官衣衫不整地站在旁边，哎呦，一堆人看得是清清楚楚呀！”

    “这是谁杀的呢？无缘无故，怎么会死在林烨白府上？”

    “怕不是林将军之前得罪的仇家寻上门了吧？报复在他儿子头上！”

    “林将军向来正直，哪里来的仇家？”

    “官场沉浮，谁知道呢！”那人压低声音，“还有呀——”

    天，猩色的天空，密密麻麻的红灯笼在夜里泛着光，好似林中潜伏的饿狼眨眼。

    林烨白的眼眸里被一片片光覆盖，神思被一寸寸拔起，直要落进深渊。

    惊愕的，嘲讽的，可怜的，数落的，看戏的，惋惜的，一张纸脸孔变换着，在雨幕里幻化扑朔，迷蒙又清晰。李应琛的嘴唇一开一合，然而天边的雷声和雨声混合着，此外什么声音也无。

    一件大衣裹住林烨白的全身。李应琛和背后百千的目光随即上移。

    李晟寒的表情隐匿在雨中，视野里只有林烨白失焦的神色，湿淋淋的衣裳只能蔽体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！这是怎么一回事！”有人的声音在雨里扩散开，一小圈范围，却激起层层涟漪。

    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蔓延，千百只灯笼的光来回摇晃，在风雨中飘摇却屹立不倒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会有人死在门口？凶手是谁？”

    “是谁？莫不是寻仇来了——”

    “别瞎说！”

    “是啊，林公子，好端端的新婚夜，怎会出这端祸事呢？可否给我们一个说法？”李应琛焦躁地开口，又迈向前一步。

    “别过来！”

    这声震住了李应琛的动作。却见李晟寒缓缓抬头，起身挡住林烨白。

    林烨白冷冷看向眼前人，目光又落在浸湿的大衣上，最后只去怔怔地看着尸体。

    “说法？”李晟寒冷笑，“三哥，我和林公子方才在院内叙旧的时候，可没见到任何异样。怎的突然出现几具尸体，谁能给我们一个说法？”

    李应琛笑了笑，“唔，这本宫可就不知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这后边一大帮人，三更时分不就寝，在外作甚？”李应琛眼光一往后扫，带着几分威胁，前列的几个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，想起面前有三皇子撑腰，又梗着脖子移回去。

    京城内非富即贵，几乎一瞬间，李晟寒就知道了什么。

    一人大声道：“我们好好睡着觉，便听有人敲门，不知发生什么大事，出门一观，原是这新郎官给的大惊喜！”

    “林公子，不如你先看看，这几具尸体是为何人？与你——可有关？”李应琛提高音量，绕过李晟寒，朝后对话。

    林烨白的肩膀微动，却仍未转过身。

    “林公子，今天虽是你新婚，但这内城里，也是祥瑞之地，你府上发生这等祸事，怕是不祥之兆！”有一富商被他的态度惹恼，眉间一皱。

    “对本宫的朋友这般出言不逊，你是没有把本宫放在眼里？”李晟寒对那富商上下一扫，冷道，“还是说，你觉得区区一商人，只不过住在京城，就已经比皇子更尊贵了？”

    那富商涨红了脸，攥紧了手中的灯把。

    李应琛笑，直视雨中衣冠狼狈的李晟寒：“七弟，话不可这么说。既然如此，便交给官府处理吧。只是我很好奇——”

    眼眸一转，视线颇暧昧地在两人身上游移：“林公子刚才本该洞房吧，怎么你二人在叙旧呢？还有林公子这衣衫——”

    李晟寒一愣，哑然。

    不知怎的，暴雨来去匆匆，方才倾盆，现却突止。

    人们伞檐下的雨帘片刻落尽，显露出真真切切的表情来。

    “阿婉困倦，早早睡下了。七皇子因事，赴宴晚了些，在下和他交谈时起了争执，撕坏了衣裳。”林烨白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清晰，带些喑哑，“想是衣裳质量欠佳，或是殿下气力太大，见笑了。”

    李晟寒回头，却见林烨白仍是垂着头，动作没有任何变化。

    “真是如此——呵！我怎么不太信呢？”

    “起争执，好端端扯人家衣裳？换我也不信！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！这三皇子啊，要不是他挑起来，估计没人想到这一茬！”

    “那可不，三皇子向来男女不忌，七皇子没准儿也好这一口呢！”

    “你真别说，当时我街边看见过一眼林烨白，啧啧啧！那叫一个——丰神俊逸！诶，不过他长得也不像女人啊，七皇子看上他哪点了？”

    “这你不懂了吧，越是男人，越带劲儿啊！新婚夜，征战沙场的将军儿子在你身下雌伏，想想都刺激！”

    “诶，人家好歹是林将军的儿子，这么编排人家，我多少于心有愧啊。”

    “那又怎么？一码归一码，谁不是看个乐子？反正那达官贵人的手也伸不到咱们平民小辈这儿来吧！”

    “对啊——就算人家被抄了家，不也一样家财万贯？受苦的还是我们这些百姓哟——”

    雨已尽，星星乍现。灿若银河，铺遍天空，仿若人间灯火倒置。

    李晟寒一抬头，满天的星河却像万双人的眼睛，穿透他，死死盯住他身后的林烨白。无论他再如何挣扎，如何遮挡，铺天盖地，审视嘲弄的眼光全部聚集于那个他想护住的人。

    天地无处可逃。李晟寒骤然反应，林烨白落入了一个圈套。无论是向前，向后，向左亦或右，皆是死路。在这繁华、熙攘、富贵的京城中，一举一动皆引起滔天巨浪。

    从前林烨白有父亲庇护，而今他的父亲倒下，所有阴谋便会径直指向他。

    李晟寒看向李应琛盛满笑意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在这巨大的恐惧与威压中沉下心来。

    林烨白娶了何婉，不是入了何之浣一党么？何之浣不是